
美以伊冲突迈入百日关口,战火迟迟难歇,双方频繁小规模军事打击令局势再添变数。特朗普暴怒斥责以色列,已然失去对盟友的管控?手握海峡王牌的伊朗,是否真正掌握谈判主动权?“不战不和” 的僵持沦为双边慢性毒药,美方给出的条件,距离伊朗要求的“平等尊重”还有多远?本期《洞见全球》「九问波斯湾」,继续由yl6809永利集团伊朗研究中心李福泉教授独家观点,为您解答。
1. 美以伊战争持续已近百日,您能否用3个词总结这场战争的特点?
这场战争呈现三个特点:非对称、多领域、战略模糊。
第一大特征是非对称作战。面对美以碾压级空中作战优势与全球情报侦察网络,伊朗研发出一套低成本反制打法,依托量产化廉价无人机、常规弹道导弹,持续针对性消耗美以造价高昂的防空系统与拦截弹药,形成 “美以打高精尖高科技、伊朗打低成本消耗战” 的错位对抗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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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特征是多领域博弈。本轮美伊冲突彻底改写现代局部战争形态,战争不再局限于海陆空物理空间的炮火交锋,博弈边界全面向外延伸,覆盖全球经贸、能源、国际舆论、地缘外交等多个领域。其中最关键的抓手就是霍尔木兹海峡,伊朗牢牢把控海峡通航权并将其转化为国家级战略筹码。
第三个特征是战略模糊,也就是双方目前处于不战不和、边打边谈的特殊状态。现阶段,交战双方主观上都刻意规避全面战争彻底爆发。特朗普想要借助有限军事施压实现 “以战促和”;伊朗则手握封锁霍尔木兹海峡这一终极反制底牌,随时可以通过能源封锁进行反击。深究背后逻辑,双方都清楚全面开战的战争代价已经超出自身承受阈值,但与此同时,双方都没有释放出足够的和谈诚意,既没法彻底停战,也无法落地全面和平协议,最终固化成 “不战不和、边打边谈” 的常态化格局。
2. 据美媒报道,特朗普在最近一次电话会谈中,对内塔尼亚胡大发雷霆,起因是以色列近期在黎巴嫩的军事升级直接威胁到了美伊谈判。正如您此前提到,以色列是美伊谈判中的最大变量,您认为目前特朗普是否正逐渐丧失对以色列的控制?

特朗普通话怒斥内塔尼亚胡,只能体现美以现阶段矛盾激化,但并不代表美国已经丧失对以色列的控制权,真实现状是美国宏观把控谈判框架、微观却难以约束以色列的军事行动,两国核心战略目标与作战节奏出现严重错位。
以色列没有实力独立对伊朗发起长期性大规模战争,说明美国始终掌握约束以色列的底层筹码。特朗普暴怒的核心缘由,是以色列不断升级黎巴嫩战场的军事行动,持续破坏美国着力搭建的美伊谈判基础,直接阻碍美伊达成停火共识。
然而,受限于两大现实约束,特朗普没法拿出实质性惩罚手段管控以色列:一是美国国内盘踞庞大的亲以右翼政治圈层,相关势力深度影响国会、军工复合体与舆论走向;二是美以历经数十年同盟捆绑,双边军事、经济利益深度绑定。因此即便美方高层多次口头斥责内塔尼亚胡,也不可能做出切断军事援助、出台经济制裁这类强硬举措。以色列也精准抓住特朗普急于停战脱身的心理,利用不战不和的窗口期持续拓展自身战果,进一步加深美国的管控难题。
3. 当地时间6月1日,伊朗媒体称,由于以色列持续打击黎巴嫩,伊朗暂停同美国对话,并计划彻底封锁霍尔木兹海峡。特朗普随后力促黎以停火。您认为是否伊朗掌握更大谈判主动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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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朗确实拿到了阶段性制约主动权,但没有获得能够左右谈判走向的战略主导权。6月1日的表态直观证明伊朗手中的地缘博弈筹码持续抬升,拥有干扰、打乱美国既定谈判节奏的能力。
我们需要认清这份主动权的局限性,伊朗当前所有博弈筹码偏向 “破坏权”,而非 “建设权”:伊朗可以通过中断谈判、封锁海峡、制造全球能源危机的方式逼迫美国临时让步,但单凭自身实力无法单方面推动谈判朝着符合本国全部诉求的方向落地。
从经济基本面对比来看,伊朗相较于美国更迫切渴求停战协议。长年极限制裁与域外封锁已经重创伊朗国内产业链,石油出口受限、外汇储备枯竭,全社会民生压力持续攀升,经济困局倒逼伊朗需要依靠和谈解除制裁。
从宏观战略层面,美伊综合国力悬殊的基本面没有发生改变。全球地缘布局、经济体量、远洋投送能力上,美国依旧占据绝对优势。
因此,伊朗依托霍尔木兹海峡的独特地缘杠杆,实现了战术上牵制美国的目标,可美伊双边关系的长期走向和谈判主导权,依旧掌握在美国手中。但这并不是说,伊朗会像特朗普想象的那样会与美国尽快达成协议。如果美国不在解除制裁、解冻资产等方面做出一定的让步,伊朗与美国达成协议的可能性几乎为零。越来越有迹象表明,伊朗决心借助这次机会,把四十多年的伊美关系进行根本性重构,获得作为一个主权国家的基本权利。当前的伊朗正在处于与美国深度比拼耐力的阶段。
4. 伊朗宣布计划彻底封锁霍尔木兹海峡并启动曼德海峡战线,在您看来,这更多是一种口头上的威胁,还是可能的实质性动作?

现阶段伊朗释放的海峡封锁声明,是谈判博弈层面的口头威慑,但如果后续美以持续升级军事打击、突破伊朗底线,口头表态有落地成为实质性封锁行动的可能。
首先,从制度筹备来看,伊朗早已完成海峡管控的制度化布局。伊朗专门设立霍尔木兹海峡管理局,从立法、机构建制层面为管控海峡通航铺路。从硬件实力上来说,伊朗完全具备封锁霍尔木兹海峡、牵制曼德海峡航运的军事能力。
然而,从理性经济视角分析,全面封锁两大海峡对伊朗而言是一柄双刃剑。霍尔木兹海峡同时也是伊朗本国石油对外出口的核心生命线,伊朗一旦全域切断海峡航运,等于亲手堵死本国能源外销通道,国内石油产业会遭遇毁灭性打击。同时,这还会招致世界绝大多数经济体的不满和抗议,进一步恶化伊朗的外部生存环境。
5. 您曾写过一篇文章《尊重对伊朗意味着什么?》,您认为目前美方释放出的信号和做出的行动,距离让伊朗认为自己获得足够尊重,还有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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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美国的各类举措距离满足伊朗对 “平等尊重” 的诉求还十分遥远,美伊之间的 “尊重赤字” 是跨越数十年敌对历史形成的结构性矛盾,并非特朗普一届政府的短期政策问题,而是美国历任政府对伊政策固化的思维惯性导致。
在伊朗官方的外交话语体系中,尊严、主权、平等是处理对美关系的高频关键词,这也直接说明获得对等尊重是伊朗开展双边谈判的前置心理需求。
伊朗认定的 “被尊重” 有三项不可动摇的硬性标准:第一,美国正式承认伊朗作为中东区域大国的地缘地位,尊重伊朗参与中东地区事务的合法话语权;第二,美方全面取消单边制裁,终止所有明面上、隐蔽化扶持反对派、推动伊朗政权更迭的相关行动;第三,恪守主权国家法理,认可伊朗和平开展铀浓缩、自主研发弹道导弹的正当权利。
对照当下现实,三项尊重条件没有一项具备落地条件。从短期局势预判,美方受多重因素束缚,也无法快速满足伊朗提出的三大尊重条件。
6. 目前这种不战不和、看不到前景的局面,对美伊双方来说是一种毒药还是解药?如果这种情况继续下去,将会带来什么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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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僵持格局对美伊两国而言,本质是一剂慢性毒药。从短期来看,该状态避免了美伊全面开战,冲突烈度相较战争初期大幅回落,暂时缓解双方立刻陷入全面大战的风险;但拉长时间周期,僵持带来的各类负面损耗会持续累积,不管是美国还是伊朗,都不愿长期困在这种悬空状态中。
对美国的负面损耗体现在三大维度:其一,特朗普没办法拿出亮眼的停战成果向国内选民兑现竞选承诺,美国逐步陷入中东战事泥潭;其二,美国爱国者、萨德等主力防空弹药库存量已经消耗近半,军备补充周期漫长,长期前沿驻军持续吞噬军费预算;其三,油价高位震荡持续加剧美国本土通胀问题,直接冲击特朗普的大选基本面。
对伊朗而言,长期僵持同样代价沉重:美国主导的封锁与制裁持续侵蚀伊朗国内经济根基,石油出口渠道受限、外汇储备持续收紧,国内物资供应压力不断加大,通胀居高不下。经济持续下行会逐步消耗民众对本国政府的支持度,民心动摇是伊朗当下最棘手的内部隐患。
倘若不战不和的状态持续发酵,会衍生多层连锁后果:
第一,美以伊三方零星武装冲突的发生频次、交战烈度同步走高,局部交火带来的人员伤亡数量持续增加;
第二,霍尔木兹海峡长期笼罩封锁恐慌,全球能源供应链稳定性遭到持续冲击,本轮冲突对全球经济体的负面影响已经超过俄乌冲突,全球多国将持续承受输入型通胀与经济下行压力;
第三,长期损耗倒逼双方在关键节点做出阶段性妥协,大概率能落地短期临时停战协议,比如外媒传言的60天停火约定,但美伊、美以之间根深蒂固的结构性矛盾无法依靠短期协议根除,短暂休战过后,地缘冲突隐患依旧潜藏。当然也存在一种小概率向好可能,持续的双向损耗倒逼双方放下极端诉求,以务实态度推进阶段性和解。
7. 在短期内僵持局面难以改变的前提下,对伊朗来说,如何才能保证损失最小化?

在三方政权平稳、矛盾无法从根源化解的既定前提下,伊朗想要压缩损耗、筑牢战略韧性、实现损失最小化,需要从军事管控、外交谈判、内部治理三个核心方向布局。
第一,军事层面精准把控非对称反击的尺度。伊朗要继续发挥自身无人机、常规导弹的非对称作战优势,沿用低成本消耗美以防空弹药与军备储备的成熟战术,持续抬高美以的战争成本,保留战略威慑力;同时严守战争红线,克制过激报复行为,避免因为单方面军事升级触发和美国的全面战争,目前即便是伊朗国内强硬派系,主观上也极力规避全域大战。
第二,外交谈判秉持务实灵活的博弈思路。伊朗可以在核设施透明度管控、阶段性临时暂停铀浓缩等非核心主权领域做出适度让步,以此作为谈判筹码,交换美方取消关键领域制裁、解冻伊朗海外被冻结资产等实打实的落地政策。制裁松动带来的经济红利,可以反向助力伊朗盘活国内民生、巩固国家安全底盘。
第三,深耕内政是重中之重,分为两大板块:一是维系全国上下政治团结,保证领导层核心方针统一;二是全力稳住民生底线,在外部封锁环境下保障基础生活物资稳定供给。相较于美以外部军事打击,国内经济崩盘引发民心流失、社会动荡,才是现阶段伊朗政府面临的头号风险。
8. 特朗普此前要求海湾国家签署《亚伯拉罕协议》,在美伊斡旋背景下,您认为他此举有何目的?

2020年:以色列与阿联酋关系正常化,两国在白宫签署《亚伯拉罕协议》
特朗普的核心目的分为安抚以色列、地缘围堵伊朗两层,该提议本质是政治表态,受中东现实地缘约束,短期内基本没有落地实现的可能。
第一层目的是安抚内塔尼亚胡,弥补以色列因被迫在黎巴嫩停火造成的损失。当下美国持续施压以色列收缩黎巴嫩前线军事行动,以色列被迫放弃进一步扩大战果的机会。特朗普以推动沙特等更多海湾国家和以色列建交,使以色列被迫 “失于战场” 的同时,能够从外交层面 “得地缘红利”。
第二层目的是搭建中东反伊统一阵线,全方位孤立伊朗。如果海湾阿拉伯国家集体和以色列实现关系正常化,伊朗在中东的传统阿拉伯盟友圈层会被持续瓦解,美国可以依托阿以同盟压缩伊朗地缘生存空间。
但该设想严重脱离中东现实,落地阻力无法逾越:当下以色列在加沙地带持续大规模打击巴勒斯坦民众,而巴勒斯坦权益是沙特等阿拉伯国家的政治红线。沙特已经多次公开表态,不建立独立的巴勒斯坦国,与以色列的关系就不会正常化。
9. 伊朗领导层中的不同派别,如何看待与美国即将达成的协议?

伊朗现任最高领袖穆杰塔巴·哈梅内伊肖像
伊朗国内各派系在捍卫国家主权、摆脱美方制裁、守住核心国家利益上高度统一。各派分歧只聚焦在用何种谈判路径、以什么节奏换取停战协议。针对外媒爆料的60天临时停火协议,伊朗三大政治圈层立场清晰。
第一,革命卫队阵营与军方强硬派:主张依托军事威慑作为谈判底牌,优先使用非对称消耗、封锁霍尔木兹海峡等手段持续抬升美国战争成本。在他们的博弈逻辑中,只有伊朗充分展示实打实的远程打击与能源封锁能力,美国才会做出关键让步,因此不急于仓促签署短期停战协议,反对在没有拿到美方大额让利的前提下轻易妥协。
第二,总统、外交部长代表的实务行政派:日常直面国内通胀高企、物资短缺、民生承压的现实难题,因此务实派系倾向灵活外交斡旋,愿意在核设施透明度管控等可控领域小幅让步,换取美方解冻经济制裁,谈判全程主动保持战术克制,不给美以借机升级战事的借口。
第三,以穆杰塔巴为核心的伊朗最高领导层:立场居中审慎,国恨家仇让其坚决拒绝全盘向美妥协投降,但同样规避和美国爆发全面战争。在审核任何停战协议时,会严守三条底线:一是协议不能动摇伊朗伊斯兰共和国的体制根基;二是必须保全伊朗在中东的区域大国影响力;三是守住伊朗和平利用核能、自主研发弹道导弹的主权权利。
本文转载于腾讯新闻《洞见全球》栏目“九问波斯湾”系列。原文标题为《百日僵局,不战不和:战略拖延究竟是美伊解药还是毒药?|九问波斯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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